毁掉我们的,正是我们热爱的东西

一条50多年前的警告:我们终将毁于热爱的东西

毁掉我们的,正是我们热爱的东西 封面图

先上结论:毁掉我们的,大概率不是奥威尔笔下"老大哥"式的压迫,而是赫胥黎预言的那种——我们会渐渐爱上那些使我们丧失思考能力的东西,并且心甘情愿。

美国媒介学者尼尔·波兹曼在《娱乐至死》里论证的就是这件事:可能真正实现的,是赫胥黎的预言,而不是奥威尔的预言。这本书写于上世纪70年代,主角是电视机。但你现在放下书,看手机——警告不但没有过时,反而正在精确兑现。

波兹曼是谁,这本书在说什么

波兹曼(1931-2003)是继麦克卢汉之后最重要的媒介文化研究学者,在纽约大学首创了媒介生态学专业。《娱乐至死》最初是他1985年的同名电视纪录片,核心主张一句话就能说清:

媒介的形式本身,会最终控制文化的内容。

不是电视"说了什么"的问题,而是电视"用这种方式说话"本身,就在改变政治、宗教、教育和新闻。他管这叫"媒介即隐喻",再进一步叫"媒介即认识论"——每个媒介都自带一套"什么是知识、什么算聪明"的定义,换媒介,认知就换。

印刷文化转向屏幕文化

三个层层递进的核心判断

第一,形式排除内容。 波兹曼的原话很形象:你不可能用烟雾信号表达哲学——“它的形式已经排除了它的内容”。早期的印第安烟雾信号里,不可能藏着一个哲学论点,哪怕藏了,传达它的哲学家也等不到新理论成型就会用尽木头和毡子。媒介的形式,先于内容决定了一条信息能装下什么、装不下什么。

第二,每种媒介都有它的"认识论"。 认识论听着玄,说白了就是:你用什么工具看世界,你看到的世界就是那个样子。钟表把时间变成精确的分和秒,于是我们学会了漠视日出日落;印刷术让思想可以"放在眼前反复审查",于是诞生了逻辑学家和科学家;电报把新闻变成商品,“信息"的价值不再取决于它能让你做什么决定,而取决于它是否新奇有趣。

第三,电视的认识论,劣于铅字——而且是危险地劣。 印刷时代的话语是清晰、严肃、理性的:托克维尔说,美国人不会聊天,但会"讨论”,一句话出口往往是论文结构。为什么?因为读者的反应是孤立的、理性的,阅读逼着你跟着一条思路走,这需要分类、推理和判断能力。电视不需要这些——它需要的是视觉和听觉上"没有过高要求"的平白语言。

两个时代的对比,一张表就够:

维度铅字时代屏幕时代
对"聪明"的定义不借助图画也能从容应对概念和推理知道很多事情,而不是理解它们
公共话语听众津津有味听完7小时的"树墩演讲"“越短越好;避免复杂;以视觉刺激代替思想”
信息思想的火药,为解决问题而搜集可以买卖的商品,为无用而制造问题
政治竞争靠观点取胜靠中看的外表、名人效应取胜
注意力有序、深入支离破碎的时间和被割裂的注意力

1974年的电视,和2026年的你

书是写电视的,但最扎心的部分,放在今天的手机上一样成立。

波兹曼批评的不是"娱乐本身",而是电视把娱乐变成了表现一切经历的形式。新闻节目播完核战争避无可避的消息,播音员会笑着说"巨无霸广告后我们再见"——你知道这些"新闻"不必当真,它们是说着玩的。音乐告诉观众什么时候该激动,“好……现在"这个连接词告诉你前后两件事毫无关系。在美学上这叫达达主义,在哲学上叫虚无主义,在精神病学上叫精神分裂——波兹曼说,用舞台术语说,它叫"杂耍”。

今天的手刷信息流,就是"伪语境"的升级版:每条内容彼此毫无关联,算法负责在0.5秒内给你新刺激。书里那句话可以直接套过来——过去人们为了解决生活中的问题而搜寻信息,现在是为了让无用的信息派上用场而制造问题。

广告更直接。麦当劳的广告里没有可验证的、符合逻辑的观点,只有俊男靓女享用汉堡的表演。波兹曼说,电视广告把企业从"生产有价值的产品"引向了"设法让消费者感觉产品有价值"——“企业的业务已经成为一种伪疗法,消费者成了信赖心理表演疗法的病人”。这不就是今天直播间里那句"家人们,机制到了"?

还有一层更冷的判断:审查制度已经失去了存在的必要性。各种专制者深谙用娱乐安抚民心,但他们还得靠审查对付严肃话语;而现在所有的政治话语都自动穿上了娱乐的外衣——过去那些国王和元首要是知道了这一点,会高兴得睡不着。

你可能想问的两个尖锐问题

“电视/短视频不也提供信息吗?你未免太苛刻了。” 波兹曼自己先防了这一刀:他承认电视给老弱病残和孤独的人带来安慰,也承认它的情感力量可以推动反对越战、反对种族歧视。他反对的不是这些,而是"把娱乐本身变成表现一切经历的形式"。批评有边界,这点要分清。

“这么说印刷术当年不也是破坏者?” 是的。波兹曼说得很清楚:印刷术树立了个体意识,却毁灭了中世纪的集体感;创造了散文,却让诗歌变成异形;使现代科学成为可能,却把宗教变成了迷信。每种媒介都有它的"代价",问题永远是:我们付的是什么。 他引用德美浸礼会教派近乎诫令的观点:“不可将教义印刷成文,否则汝等将永远受其束缚”——媒介从不中立,只是我们常常无知。

从书籍走向屏幕迷宫

那出路在哪?

波兹曼给出的解法,不是砸电视(那是他明确反对的简单方案),而是媒介素养教育:学校不可推卸的责任,是教年轻人"学会疏远某些信息形式"——理解媒介的政治和认识论。他自己也承认,这其实是赫胥黎早就开出、没人去执行的药方。

书里最狠的三段话,值得整段记住:

有两种方法可以让文化精神枯萎,一种是奥威尔式的——文化成为一个监狱;另一种是赫胥黎式的——文化成为一场滑稽戏。

我们之所以应该如此费心地理解《1984》的原因,是我们可以拒绝它;而我们要理解《美丽新世界》的原因是我们不会拒绝它。

在电视的统治下,这样的话语(印刷时代的理性话语)变得无能而荒唐。

最后落到我们自己身上。你今天的注意力被切成多少段,你的"知道很多"里有多少是"理解",你刷过的信息里有多少改变了一个决定——波兹曼早年间就教你怎么自查了:问问自己,早晨的屏幕,有多少次让你改变了当天的计划,或帮你更了解你正在面对的问题。 如果答案长期趋近于零,你接触的就不是信息,是消遣。

毁掉我们的从来不是我们憎恨的东西。是我们热爱的、离不开的、每天主动找上门的那些东西。


参考来源:尼尔·波兹曼《娱乐至死》(Amusing Ourselves to Death),本文摘录部分转载自"夜行人"的读书笔记(wwj718.github.io)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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